周末黃昏走入旺角行人專用區,肥佬身穿閃閃珠片T恤,嗌住唱《愛情陷阱》;性感大媽臂上貼上血紅色的玫瑰紋身貼紙,扭腰擺臀,得意忘形。在燈火通明的城市心臟,showcase如此破爛品味,令人頭昏腦脹而且沮喪萬分。近月專用區噪音惹爭議,從媒體得來最突出的獵奇印象是:大媽勾搭大叔拖手仔跳舞有礙觀瞻。日前我在現場流連幾小時,修正了一些看法。其一,噪音雖然問題頗大,對商戶、行人、居民造成困擾,但並不是問題核心,解決方法也不是沒有。旺角一直以來噪音強勁。2014年專用區由一星期7晚開放,縮減到現時的周末及假日開放,已經紓緩了居民的困擾。不少人進一步提議,若禁用流動發電機,唱家班就不能用mixer及大型擴音器,大肆擴張已甚具組織的商業賣唱生意,而容許更多個人化的小型表演,也更貼近庶民共用公共空間的理想。

大媽佔領菜街 有誇大之嫌

其二,操普通話的大媽確實顯眼,但菜街亦有大比例的本地表演者。有「單位」在路面鋪上膠蓆,印滿大紅牡丹,衣著唱腔一眼看出是大陸口味。但不少攤檔的錢箱寫上「支持本地音樂」字樣,選曲也是中年港人聽慣的金曲。我在其中一個「粉絲群」中,「旁聽」大叔大嬸用十分地道的廣東話大談飲茶竹戰等熟悉的街坊聯誼活動。YouTube訪問中,一個衣著新潮的師奶忟憎大喊:「咩大媽呀!我哋係百分百香港人!」「大陸大媽佔領菜街」的說法有煽情誇大之處。

其三,專用區是否有街頭色情勾當?現場確有「撈味」甚重的中年女人與麻甩佬打情罵俏。同行的「地膽」彭總告知,其中有「媽媽生」穿針引線。「枱面」拖手仔、跳貼身舞,很難說三道四;「枱底」交易旁人不得而知。但警方肯「做嘢」的話,鬧市情色應該很易掃蕩。聞說此地有販賣丸仔的「飯堂」;我當晚也見有男人疑似「開咗飯、high咗嘢」,閉目扭腰,盲跳牛仔舞超過一小時。市容攸關,掃黃掃毒,警方不容怠慢。黃、毒是旁枝,賣唱是主打。專用區大部分的表演均有正常打賞。當然「女歌手/男粉絲」的比例,遠高於「男歌手/一般粉絲」。拿出20元甚至100元親手送給女歌手的,多屬中年及老年男人。其中有個「旺角小龍女」,甚多擁躉。她唱歌唱到面前來,深情望我,普通話唱「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與她在人群中四目交投,雖然「唔過電」,我心知肚明這是那一種無傷大雅的演藝交流。身旁被感動的男觀眾,送上100大元是甘心樂意的。她那一首歌只唱了幾分鐘,目測而算,收入已過千,還未計算她的同事拿錢箱請圍觀者隨緣樂助。

我在油麻地長大,多年來油尖旺三區,「尖」較「高端」,「旺」平民大眾化,「油」較市井。油麻地廟街尾有人賣唱,也有破落「歌廳」,為數不多的老男人聽聽歌、支持一下紅顏歌者。想不到油麻地那些老氣橫秋的賣唱活動,今天「發圍」在旺角「坐大」,side dish當成主菜。我當晚在菜街幾小時,心情矛盾:經驗告訴我這個「場」有活潑並且bottom-up的生命力。按照文化考察的守則,品味不應被管理,尤其是街頭的庶民品味,不應以精英角度恥笑之(但我一邊行一邊搖頭嘆息,點解旺角搞成咁!)由4點至6點,這裏有選舉論壇、法輪功、花式表演、老外雜耍。民間「鳩嗚團」由2014年擺檔到今天,一千零×夜堅持發聲爭取真普選。這是難得的民間活動平台,可惜近年專用區愈來愈一面倒被商業賣唱佔據。

草根、基層、「底中產」、中年人、老年人,在這裏尋找他們的廉價娛樂,唱唱老歌,「出嚟威」,穿著大膽一點,後生仔覺得老土,當事人自我感覺良好。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拿拿一張「紅衫魚」送給心儀歌手,你話我「左膠」都好,這就是民間!常言道,今時今日做小販做唔到,做保安也要跟後生仔爭飯碗。專區中人,自力更生。有個「麻甩Michael Jackson」,邊行moonwalk邊打筋斗。唔好投訴佢頭已禿、人太矮,搵食啫大佬!各個平民歌藝團,「call馬」搵地盤,組織機動化,發電機、mixer、drum set齊晒,背後有中介(黑社會?)串連分帳,本小利大,刀仔鋸大樹,「大茶飯」嚟㗎。在在都是港人搵食搵銀的蠻勁。

師父教落,街頭考察,道德品味懸而不判,打開耳目,做thick description。不過,我考察來考察去,無奈與沮喪難以排解。翌日與28+1歲的世侄女漫步城門河,才能夠坦然地「心理分析」一下自己。少年時代每周到菜街,逛樂文、青文、洪葉書店。中年「無嘢撈」那半年,得次文化堂彭志銘收留,在菜街樓上出版社打躉。1990年代在中大教書,帶學生到旺角尋找「老泥妹」、「板仔」,深入樂隊LMF的band房,在後巷噴graffiti,體會旺角強勁的文化活力,混雜多元,低俗前衛兼備。旺角正是香港文化的縮影。

世侄女也說,行人專用區出現的2000年代,她們一群「潮童」去「Chic之堡」打機、去「潮特」買潮牌、去兆萬買figure、去信和買日本雜誌漫畫CD,當然也上二樓書店。「好文青呀當年!」唔講唔知,有一首歌,他們互相傳頌多年,是Shine的《去吧!旺角揸Fit人!》,歌詞竟然係:「潮流人最後惡補GO!寂寞人最後法寶GO!逃亡時最美麗國土……夢在旺角製造!」這是2004年的歌!那年頭,旺角是年輕人的潮流陣地。2000年代「MK」還有「潮」過一陣子的「快閃flash mob」、C AllStar演唱於微時、「好戲量」drama打官司、龍小菌蒙面唱紅網絡……但只不過10年左右,菜街專用區已退化成老齡叔嬸同唱《舊歡如夢》的破落歌廳。

今天敗局 信是創新溫牀

這裏的俗品味,雖有大陸土氣,但不能說不地道。我聽到街頭「佬band」唱Casablanca也有片刻感動。A kiss is still a kiss in Sai Yeung Choi Street。眼下的西洋菜街人潮如鯽,密集的廣告招牌閃射強光,靡靡之音喧鬧招展。幾十年過去,香港多年本來是東南亞潮流尖端,如今衰落而成一個過氣愁城。在廟街的昏黃街燈下,俗民品味自演自唱,大家覺得相安無事。偏偏旺角專用區燈火通明,是香港城市樞紐的特大showcase,展示的卻是平庸甚至霉爛的市井俗艷。悲觀少不免?浪淘盡,香港幾代風流人物,隨此際文化大退潮而遠去;時代交替,不必悲涼。新舊興衰,我相信今天的敗局將會是文化創新的溫牀。

原文載於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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