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1日香港立法會進行補選,雖然選舉前不少民主派支持者已經隱約感到選舉結果或有暗湧,但姚松炎落選,相信仍然令不少人感到意外。

媒體及市民詮釋紛紜

消息一出,媒體及市民紛紛開始詮釋選舉結果。其中,由於民主派內部初選時,姚松炎的團隊和民協因所謂的 plan B 問題產生了一些嫌隙,不少媒體很快就嘗試指出姚松炎在民協「票倉」中的表現。《立場新聞》在12日早上的一篇報導,就在標題中說「非建制派票倉得票狂瀉,部分為民協深水埗選區」。《明報》在同日中午時分,也推出了一篇題為「姚松炎民協票倉10輸8,最高流失近半非建制票」的報導。同時,《蘋果日報》有報導題為「初選結怨,馮檢基hea撐」。在社交媒體上,是受到媒體論述影響也好,是完全自發的想法也好,也的確有些聲音指民協以至另外一些民主派的區議員沒有落力幫忙,倒是姚松炎本人的回應很得體,只指出自己的不足,亦肯定及感謝了其他非建制派人士及組織對自己的支持。

為選舉結果尋找解釋,是傳媒在選舉報導中要做的事,但也是很困難和危險的事。它很容易變得以偏概全,影響一次選舉的因素非常多,從來沒有一個單一原因可以解釋選舉結果,尤其在選舉緊湊、勝負差異不大的情況下,過分標榜其中一個原因,可以很具誤導性。例如,姚松炎只是輸了二千票左右,亦即是說,在整個選舉過程中,如果他在某方面表現再好一點,又或者出現多一個對他有利的因素,又或者對手表現差一點,他可能已經贏了。其他黨派有沒有落力幫他拉票,就算有影響,也只是眾多令他反敗為勝的可能因素之一。

如果在分析時涉及使用數據,那麼就有更多可能,出現方法學上的漏洞或偏差,例如《立場新聞》和《明報》都提供了數據,強調一些民協票倉成為了非建制失票最多的地區。但用10個細區的數據,真的就能建立一個說法嗎?這需要進一步的檢驗。另外,誤認因果關係也是可能出現的問題。例如《立場新聞》指出,九龍西非建制得票跌幅最大的頭五個區,有三個區的現任區議員為民協區議員。這也許是有報導價值的事實,但這代表「民協區議員」是「因」,姚松炎的得票率是「果」嗎?

本文並非要為姚松炎的敗選提供全面解釋,只是希望利用數據較為恰當地分析一個具體問題:姚松炎的選情,和民協支持者以及區議員的取態,到底有多大關係?若有的話,是什麼樣的關係?

未能取得民協選民支持,是姚松炎敗因之一

要解答這個問題,我們要把民協支持度和民協區議員的影響分開。九龍西現時有六名民協的區議員,如果把曾經是民協成員,在退黨後仍跟民協保持合作關係的區議員也計算在內,九龍西也只有13位區議員跟民協有緊密關係。不過,無論選區的區議員是否民協的人,每區總有些選民在2016年立法會選舉中是投給民協的。所以,我們首先要看的,是在選區的層次上,2016年立法會選舉中民協的支持度,和今次選舉中姚松炎的支持度有什麼關係。同時,要準確理解結果,我們也要分析在選區層次上,2016年立法會選舉中其他非建制派的支持度,和今次選舉中姚松炎的支持度有什麼關係。

筆者把2016年立法會選舉的票站數據整合成每一個「細區」的結果。筆者計算了每一細區中的:一、非建制派總得票;二、本土派候選人(黃毓民、游蕙禎、何志光)得票;三、自決派(劉小麗)得票;四、民協得票;五、民協以外的泛民政黨及候選人(即所有非建制派減去本土派、自決派,和民協之後)的得票。

至於2018年補選中姚松炎的表現,筆者則用《立場新聞》的方法,計算每一細區中姚松炎的得票率比非建制派在上次立法會選舉中的得票率跌了多少,作為一個「失票率」指標。

有了這些數字,我們可以很容易看到2016年九龍西票站結果和今次補選票站結果之間的關係。首先,非建制派細區總得票和2018年細區失票率之間,基本上沒有關連,兩者的相關系數只有0.05,跟統計學上的顯著度相差甚遠。亦即是說,在所有細區中,無論上次選舉非建制派有多少票,姚松炎的失票率都差不多。

姚松炎被視為自決派的一員,那麼自決派在2016年選舉中地區層次的表現,跟今次選舉結果又有沒有關係呢?下圖顯示2016年劉小麗的細區得票和2018年姚松炎的細區失票率之間的關係。趨勢線稍為向下傾,相關系數為-0.21,亦即是說,在2016年劉小麗得票較多的區,姚松炎的失票率較低。這是合理結果。不過,由於九龍西只有60多個的細區,-0.21這個系數仍未達統計學上的顯著水平,嚴格來說,數據其實不足以支持「上次選舉中劉小麗得票越多的細區,就是姚松炎今次失票率越低的細區」這個結論。

資料來源:作者提供
資料來源:作者提供。圖:端傳媒設計部

若論相關性的顯著度,下圖顯示的就是一個統計學上顯著的關係。在細區層次上,泛民(民協除外)在2016年立法會選舉中得票越多,姚松炎的失票率就越低(相關系數為-0.44)。亦即是說,姚松炎有一定能力保住泛民的選票。

資料來源:作者提供
資料來源:作者提供。圖:端傳媒設計部

姚松炎的失票率和本土派支持度,以及與民協支持度之間的關係,跟以上的就很不一樣。姚松炎的失票率和本土派得票數字的相關系數為0.16,是正向的,即是說本土派在上次選舉得票多的選區,姚松炎的失票率看來會高一點。但0.16不是很強的關係,也沒有達致統計學上的顯著水平。

相比之下,姚松炎的失票率和民協的支持度之間的關係就非常顯著。如下圖所示,兩者的相關系數達0.68,即民協在上次選舉中得票越多的地區,也就是姚松炎的失票率較高的地區。

資料來源:作者提供
資料來源:作者提供。圖:端傳媒設計部

以上的分析結果,的確顯示了當我們細分非建制派的支持者時,可以看到,未能在所謂民協票倉取得較多選票,是姚松炎輸掉選舉的原因之一。所以,文初提及的傳媒報導,也不能說是錯認了事實。

民協沒落力為姚松炎助選?

不過,仍然有兩個問題。第一,民協在過往得票較多的選區,可以有某些人口特徵,尤其民協支持者可能多來自基層,那麼,所謂未能在民協票倉取得較多選票,實情是否只是未能在基層地區取得較多選票?第二,就算姚松炎真的未能在民協票倉取得較多選票,這跟民協有沒有落力為姚松炎助選有關嗎?

若要以數據分析回答這兩個問題,我們就要進行多變項分析,即是同時處理幾個因素對姚松炎失票率的影響。以下的表格總括了一個迴歸分析(regression analysis)的結果。筆者用了2016年中期人口調查所得的「選區入息中位數」、「上次選舉民協以外的泛民得票」、「上次選舉民協得票」、「區議員是否現時的民協成員」,以及「區議員是否其他泛民政黨成員」(只計民主黨、公民黨,以及在近年才退出民協的區議員)來嘗試解釋姚松炎的失票率。

資料來源:作者提供
資料來源:作者提供。圖:端傳媒設計部

第一行結果顯示,地區個人收入跟姚松炎的表現的確有關。-0.028這個非標準化迴歸系數是可以作直接解讀的:在排除模型中的其他因素的影響後,若地區個人收入增加1萬元,姚松炎的失票率會低2.8%。

但第二及第三行顯示,當排除了地區收入的影響之後,之前的分析結果仍然是成立的:上次選舉中泛民得票較多的細區,姚松炎的失票率會較低,以及上次選舉中民協得票較多的細區,姚松炎的失票率會較高。亦即是說,姚松炎在民協票倉表現差這一點,最多是部分地跟這些地區的階層有關。就算排除了階層的影響之後,姚松炎仍然在民協支持度高的細區表現較差。

更重要的是第四行及第五行,在計算了其他因素的影響之後,若細區的區議員為現民協成員,姚松炎的失票率是較低的。-0.012這數字的意思是:在排除其餘因素的影響之後,若細區區議員為民協成員,姚松炎的失票率平均而言會低1.2%。

誠然,這數字未達統計學上的顯著水平,亦即是說,數據不足以支持民協區議員真的有助姚松炎的選情。但值得留意的是,若細區的區議員為民主黨、公民黨或前民協成員,姚松炎的失票率平均而言只會低0.7%。若說民協區議員「幫唔到手」,其他泛民區議員同樣地或甚至是更加「幫唔到手」。

以上結果顯示,批評民協沒有為姚松炎助選,在數據上站不住腳。誠然,回首選舉過程,其他民協以至泛民政黨有沒有可能再賣力一點,讓姚松炎的失票再低一點?邏輯上的可能性總是有的,但泛民從來沒有建制的強大動員能力。其實,進一步的分析會發現,泛民(包括民協)區議員的存在,在一些入息水平較低的細區中,對姚松炎的選情是有顯著幫助的,但到了中產選區,泛民區議員就似乎無能為力了。

票是選民的,選民自己會做決定

整體而言,對分析結果最合理的詮釋,是初選中的 plan B 爭議,令姚松炎頗為大幅度地失去民協選民的支持,成為敗選的原因之一。值得指出的是,以上的分析是在選區層次進行的,當一個選區有很多民協的支持者,而這些支持者開始不喜歡一位候選人時,除了他們自己可能不投票或轉投他人,他們也可能對身邊的人產生影響,以致整個選區對姚松炎的支持度下降。但無論如何,爭議對民協選民的影響是直接的,並不取決於民協區議員的拉票落力程度。

筆者無意回頭評說當日的初選,亦不認為任何人應該在這一刻「翻舊帳」,那是非建制派第一次初選,有不完善的地方也很正常。但若今次選舉對非建制陣營上了什麼「課」的話,其中之一,就是當非建制派候選人之間有互相不尊重不信任,甚至互相攻擊的情況,自然會直接地「異化」(alienate)個別候選人的支持者。這已經不是對手還會否為你落力拉票的問題。票是選民的,選民自己會做決定。

在比例代表制下,每名候選人只需要一個相對小的得票百分比就能當選,這異化效應可能不會對候選人的勝算有致命影響。但當選舉是簡單多數制時,候選人要追求的不是非建制派內部的其中一個“niche”,而是團結非建制派選民中的大多數。在選舉過程中產生嫌隙,就可以直接影響選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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