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往美國的學術會議的長途航班上,用大約兩程飛機的時間看完了李維基(Steven Levitsky)和薛比勒(Daniel Ziblatt)寫的《民主是怎麼死掉的》(How Democracies Die;這本書深入淺出,實在寫得太容易看了)。

這本書雖然有比較的部分,討論不同國家的民主政制如何被破壞,但超過一半篇幅卻是談美國的。李、薛兩人鋪陳了美國政治近幾十年的變化,政局如何走向兩極分化,以至可以選出特朗普作總統,而特朗普又可以在就任一年內顛覆了美國民主政治的很多傳統。雖然談的主要是美國,但對香港政治卻不無啟示。

民主制度包含「合適行為」的理解

李、薛兩人的一個主要論據是美國政治的一個特點,是不少權力其實存在(或憲法沒有明確限制),但不少在位者並不會把權用盡或者濫用,因為有不成文的規範在制約。例如總統的行政指令、赦免罪犯和大量任命法官的權力,國會議員也有啟動彈劾總統和拉布等權力。這些權力如果「用盡」,都可以破壞民主體系的運作,例如不節制的拉布可以真的拉垮議會運作。

但李、薛指出自喬治華盛頓開始,總統、國會內政黨和議員都自覺地自行約制,運用這些權力時不要過火,背後是民主價值、不成文的傳統、以至輿論和民意的制約——因為民主制度不單止是白紙黑字的條文,還包含什麼是「合適行為」(appropriate behavior)的理解,這些理解都建基於互相包容和制度性的忍讓(mutual toleration and institutional forbearance);因為大家都理解不同黨派和政見都是民主制度的重要構成部分,「山水有相逢」,不能當對方是真正敵人、只想將對方殲滅。

作者們指出自廿多年前開始,各種因素令這些共識慢慢破損,例如1990年代兩大黨開始走上不妥協之路,「越界」行為愈來愈多,演化下來不斷「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每每來真的「硬拼」(hardball)。結果是政局愈來愈兩極分化,給了特朗普可乘之機。

制度運作 要很多成員小心維持

特朗普不少言論行為,是在美國政壇打滾多年的人不會講和做的;他的不少表現也違背了不少共和黨人的價值(例如家庭和宗教價值)。但在兩極分化下大多共和黨選民會覺得「無所謂」,反正無論如何都不會投民主黨希拉里(而且兩陣營看的媒體和接收的資訊內容很多都不一樣)。能夠維繫絕大多數共和黨選民支持,正是特朗普2016年致勝原因之一。

縱使是「百年老店」如美國,制度運作其實要很多成員小心維持的。傳統和規範要長時間建立,但破壞則可能只需很短時間。到了特朗普大肆破壞民主價值(例如攻擊政敵、涉嫌干預司法和調查、批評傳媒),有些事情,是再也回不去的了。

不少政治矛盾 來自把權用盡

回到香港,近年議會和政治鬥爭愈演愈烈,令人開始喪失了什麼是「合適行為」的界線,民眾也可能對什麼是「合適行為」混淆麻木。

最近看到李鵬飛、曾鈺成和李柱銘3人談及議會舊事,會想起九七前後的議會政治,雖然評詆激烈、針鋒相對、尖酸刻薄,但往往有些底線,可能是英式議會的影響;有些是decency的底線,即是太難看的事大多人都是不做的。議會當然立場分明,但卻還是嘗試以理服人,起碼用道理說服還在聽的民眾。

像當年夏佳理在對梁愛詩的不信任動議中離席不投票,又或以梁錦松的辭職來說吧:梁錦松「偷步買車」避稅是沒有犯法的,致命傷亦不是避稅的金額,而是解畫時再被人揭破,誠信出現問題。沒有誠信、沒有某種尊嚴,就無顏擔任高職。到今天劏房、囤地、僭建、收受利益者盤踞高位,這些規範彷彿都不重要了。

不少政治矛盾,來自把權用盡。例如釋法的權力、政府的權力、委任的權力、主席的權力、議會大多數的權力,可能也包括拉布的權力。議會鬥爭在某時開始,成為你死我活的鬥爭。於是政府硬闖、議員拉布、主席限制發言、佔領主席台、趕人出場、抬人轉房、再拉布、DQ(取消資格)、改議事規則、流會、不斷加會,周而復始,其實不斷破壞議會的民主精神和運作。

到某個日子後,哪個「初一」哪個「十五」是對的、是錯的,可能大家都搞不清楚。只是,一切都回不去了。作為觀眾的選民,可能有時也能只問立場和歸邊,因為大家都已經喪失了衡量每一個議會行為對不對的標準,反正應該沒有任何一方是完全對的。

慢慢下來,選民會喪失判斷能力。像美國一樣,特朗普每日發生的事是不會影響其支持者的取向的。以最近3.11立法會補選為例,我投票前便在想:究竟「DQ牌」有沒有用?這個想法的基礎是:兩大陣營的選民壁壘分明,民主派的支持者自然反DQ,建制派支持者自然覺得你們被DQ是「抵死」;這兩大堆選民(加起來總佔會投票的選民的八成多吧)的投票取向,不論選舉期間如何討論和炒作DQ議題,應該都不會改變。選舉工程的分別只是能否動員各自支持者投票,餘下的可能有一成多的「非政治性」選民,可能根據地區工作、熟悉程度和其他因素來投票。由於他們是「非政治性」選民,顧名思義也不是以DQ議題作投票基礎了。

棒子一打 總有各色人等協助附和

以戴耀廷最近受批的言論來說吧。他在台灣的發言內容,簡單說來就是「語焉不詳」,就「港獨」來說其實沒有立場。如果這都說是「播獨」,簡直就是構陷了,將來所有言論都可以視為「播獨」。這場運動無論背後的目的是要「殺雞儆猴」,要學術界和政界在港獨問題上噤聲,要為23條立法限制政治言論自由鳴鑼開道,還是要把香港自佔中以來的民主運動和「港獨」綑綁起來作內銷宣傳作用,都完全超越了港人對言論自由的底線。當然,棒子一打以後,總有各色人等根據自己的角色設定協助附和。但對言論自由有基本支持的人,在這架勢下也是沒有選擇,只能站到另一邊。

有些事情,是再也回不去的了。

延伸閱讀:Steven Levitsky and Daniel Ziblatt, How Democracies Die: What History Reveals About Our Future(United Kingdom: Viking, 2017).

原文載於明報

30120925_10155597204034205_559558067_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