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子華金句:「『全港市民熱烈慶祝回歸!』10隻字只有『回歸』兩隻字係真……」當中央在港行使歷史的話語權,這10個字便是正史。但經歷回歸的你和我,心知所謂「全港市民」只是部分人的真實;「熱烈慶祝」是政治願景而非歷史現實。前朝歷史,今朝定音。主權在手,修改歷史幾乎是必然的面子工程。

史料浩如煙海,選寫什麼、隱沒什麼、用字遣詞皆有行使主權的深意。王宏志在2000年出版《歷史的沉重》,分析英國如何隱沒殖民侵略行為;而九七前大陸大量出版香港史,則努力呈現鴉片戰爭國恥。央視播出的《香港滄桑》劈頭一集就指「利慾薰心的英國商人,終於對中國人幹起了一樁最骯髒的勾當」。官方歷史敘事的隱與現、放大與淡化,為的是鞏固政權合法性。

語言與敘事(narrative)正是身分的血與肉。夫妻以「內子」、「外子」相稱,男主外、女主內,每一次稱謂都是一次身分的邀請、認同與肯定。同理,歷史與文化的書寫在編織一個敘事大網,當中滿佈身分位置,邀請你我他,各安其位。面對近年「人心回歸」的挫折,尤其是本土青年抗拒中國身分,各種文化表述,中央政府積極修改,由國歌立法、執正議員宣誓、標籤港獨與自決、倡議改用中式步操及街名地名去殖,到最近教育局審視歷史教科書用語,凡此種種都是在重新編織一個文化之網,讓主權落實其中。

王宏志提到1952年教育署成立了一個中文教育委員會,檢討中國語文和歷史課程。1949年以後,大陸與台灣出版的課本都有強烈政治立場,港英政府覺得必須棄用。委員會報告表示「過去,中國的中文教育只會培育出一些無知而頑固的民族主義者」,報告提出要熟習中文、文學、歷史,比較東西方思想,讓學生成為現代的中國人,「既能自覺於自己的文化,同時又能夠有一種開明、平衡而國際化的世界觀」。今天讀這一份上世紀的報告,歷史反覆就在眼前。當年遏抑民族主義,強調亦中亦西,有利於殖民管治;但今天國教當前,民族主義不再是令人「頑固無知」的迷藥,反而是「人心回歸」的良方。

政治表述扭曲具體經驗

10多年前我在國內出版一本南中國文化研究,原稿有大量「中港」差異的用語。「中港」一詞,香港沿用多年,但國內編輯認為把全書「中港」兩字改換為「內地與香港」較為適合。殖民地是一個政治文化實體,過去「中」、「港」確曾在冷戰的敵對陣營。「中港」簡單兩個字,描述兩個差異極大的文化政治系統,恰到好處。見微知著、舉一反三,整套香港歷史文化的narrative,均有身分認同的我與他,而他者就是大陸。九七回歸,一國兩制是權宜過渡,十年廿年後香港頂多是一個饒有特色的中國城市,「中港」一詞最終會不合時宜。香港已是中國一部分,以中對港,並不成立。

平心而論,政權變化,部分殖民時代的陳述變得不恰當。例如警察必須脫掉「皇家」兩字,自不待言,但官員過分熱心或會矯枉過正。教育局長執行「修史任務」,指「收回主權」不恰當,精準用語應是「恢復行使主權」,因為中國一向不承認不平等條約。如此微妙說法,隱含危險邏輯。朝代交替,主權一去不返,或是失而復得,事前有誰說得準?就算中國不承認割讓條約,割讓的歷史具體發生,而英國確實在港行使主權百多年,兼有軍權與治權,並發展出獨特的社會與文化制度。「不承認」是一種政治態度;割讓主權之後香港有過興盛的「黃金時代」,這超乎於政治態度,而是數以百萬計港人的集體記憶,也是有血有肉的歷史體驗。當然「恢復行使主權」在政治上更為正確,甚至是一個政治宣言。

之所以說這個邏輯有其危險性,就是過分強調政治立場,卻輕看歷史經驗的實體。在中國不承認的情况下,英國奪去香港主權百多年,中國官方及國內歷史學者是否也可以漠視甚至貶斥這百多年的實體歷史經驗呢?1949年共產黨上場,大量中國人來港避難,如果教育局官員強調兩者沒有因果關係,那是政治表述扭曲具體經驗。我父親1949年後走難來港,無數港人也有類似家庭歷史。你硬要否認當年不少移民是害怕共產黨而來港(哪怕只是部分),套一句大陸話,是傷害了不少「老香港」及其家人的感情。

歷史陳述還是政治宣言?

香港歷史的起點,在英國與中國史書裏可謂差天共地。不少英國著作直指「香港的歷史是在1841年英國人到來時才真正開始」,香港本是荒蕪小島,文明是英國人帶給香港的。但反過來,九七前國內出現大量香港史著作,都幾乎是統一口徑:「自古以來香港是中國不可分割的部分。」英國的「荒島史觀」當然是政治表述,眾多學者已證明:英殖之前香港已有豐富地方文化。今天英國退場,「自古屬中國」的史觀,特區官員政客琅琅上口。但這是歷史陳述還是政治宣言?作為特區官員及政治人物,「做好呢份工」,表態認同中央是可以理解的;但知識分子與香港公民,請認清這個陳述並非歷史定論。

其一,在史料中明確記述香港被納入中國版圖,是秦始皇年間(2000多年前)。暴君秦王收編香港,當年被視為蠻夷的民眾,究竟是熱烈歡迎還是消極接受?是強權吞併還是弱者投誠?其二,上述之香港與我們今天認識的香港,地理上並不一樣。史籍所提的香港、屯門、赤柱、黃泥涌都是指個別小區,而非今天我們認知的香港整體。「古時」的香港,稱為「南中國一個區域」比較恰當。其三,南中國沿海居民,在語言與生活習慣各方面均與北方居民大異其趣,中原有關南方的描述大多充滿鄙夷。大陸學者指「香港的文明與中華民族的文明自古以來都不可分割」,這類說法是大一統的政治意欲凌駕於歷史之上。其四,新石器時代文物出土於香港(史實)與「香港主權自古屬中國」(大膽武斷)之間,省略了很多論證。

當中央在港恢復行使主權,港史訂定,勢在必行。你和我也許可用平常心面對,認清港史有多個版本,英方、中方、本土學者筆下港史各有不同。強烈的政治表述往往隱沒了不受認可的經驗實體,政客官員以一種「as a matter of fact」的態度宣告官方視野的香港史,我們必須清醒提問,認清政權與不同歷史版本的唇齒關係。而最重要的,唯望有心的學者與文化工作者有勇氣書寫官方史觀以外的香港故事。

原文載於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