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數碼科技不斷發展下,人們的新聞使用習慣如何變化,是新聞業界及學術界持續關注的問題。不少分析顯示,愈來愈少人從傳統新聞機構獲取新聞資訊。筆者去年底在德國慕尼黑大學跟英國學者Neil Thurman談論他關於英國《獨立報》的研究。他分析的是《獨立報》在2016年停止出印刷版後,讀者原本花在閱讀印刷版上的時間,會全部轉移到《獨立報》的網上版、部分轉移到網上版,抑或完全不會轉移?他的研究發現,讀者花在閱讀印刷版的時間完全不會轉移到網上版。

「迴避新聞」現象

若一般人愈來愈少閱讀報章和看電視新聞,但他們又不會把原本花在報紙和電視新聞上的時間轉到網上新聞的話,整體結果就是人們花在新聞的時間比過往少了。在這背景下,「迴避新聞」成為了一些學者近年開始關注的現象。筆者去年也在這欄目寫過相關文章。在過去兩三年的香港,「迴避新聞」跟社會和政治環境息息相關:太多負面信息令人感到情緒低落;太多兩極化的爭論令人容易覺得疲倦;太多語言偽術令人覺得煩厭;政治發展的方向令不少人感到無力。這些都可以成為人們減少接觸新聞的起因,筆者身邊也有研究生正在探討這個課題。

不過,人們「迴避新聞」這現象,在很多其他國家也有出現。一些外國學者就認為,了解不看新聞的人如何理解和嘗試合理化自己的行為,也是了解數碼科技如何影響新聞傳播和新聞使用的一個重要方法。先要指出的是,近年有關「新聞迴避者」(news avoiders)的討論具價值的地方,在於它嘗試打破一個基本假設,就是不要將少看或不看新聞,全部簡單地等同「不關心社會」、「欠缺公民意識」和「對時事無知」。相反,不少平時少看新聞的人可能在自己的社區是個活躍分子。他們可能認為少看一點新聞,對他們來說損失不大。於是研究者嘗試從新聞迴避者的想法,去反思新聞的意義和新聞界面對的問題。

3種「平民理論」

兩星期前,學術期刊Journal of Communication在網上就發布了一篇頗為有趣的研究文章。兩位英國學者對43名每月少於一次主動接觸新聞的英國公民進行深度訪談(註)。文章的分析重點在被訪者會如何講述自己和新聞與公共事務的關係、為什麼他們不認為恆常地看新聞很必要等。

兩位學者指出,被訪者提出的觀點可以被歸納為3種「平民理論」(folk theories)。第一種理論是「新聞會找到我」。這套說法的背景明顯地跟社交媒體尤其是facebook的使用經驗相關,因為很多人都經常在社交媒體上無意地接觸到新聞資訊。主張這點的人認為,新聞資訊遍佈在整個社會和媒體環境之中,當一件新聞事件或議題發生時,如果新聞真的很重要,相關的資訊和報道自然會傳到他們那裏,所以他們毋須時常主動接觸新聞,仍然可以知道社會上發生的最重要的事情。

第二種理論是「資訊唾手可得」。它跟第一種說法的共通點在於強調新聞資訊無處不在,但抱持這說法的人不在意資訊會否自動傳到他們耳邊。他們強調的是當自己有需要時,自然會嘗試獲取有關資訊,而在當下的媒體環境中,獲取資訊極為容易。兩位研究者指出,若說「新聞會找到我」這說法建基於facebook的使用經驗,「資訊唾手可得」這說法則建基於Google搜尋器的使用經驗。「I just Google it」,是不少被訪者喜歡掛在嘴邊的說話。

第三種理論是「我不知道應該相信什麼」。這固然跟「假新聞」現象有關,例如研究中一名被訪者坦言自己也關心國家未來,但沒有嘗試尋找有關英國脫歐問題的新聞資訊,因為在網上尋找資訊,往往會發現「這新聞告訴你一樣東西,報章告訴你的是另一回事,然後很多東西在facebook上流傳,你根本搞不清楚實况」。

有趣的是,第三種理論跟頭兩種理論之間是有衝突的:既然網上真假資訊並存而且難以處理,那麼正確資訊就不是真的那麼「唾手可得」了。不過,研究的重點不是要指出人們自相矛盾。另外,我們亦不能一概而論地說這3種理論是否合理。例如一個人是否真的可以不用積極和主動地看新聞,只讓「新聞找到自己」就已經可以獲知大部分重要新聞資訊?那視乎他身處在一個什麼樣的人際網絡之中,他身邊的朋友是否會替他選擇和傳送他需要知道的資訊。同樣,一個人是否真的可以說「資訊唾手可得」,也視乎他對網絡搜尋的知識和技巧。換句話說,這些「平民理論」,對部分人來說可以純粹是用來合理化自身行為的說法,但對另一些人來說可能的確是有效地處理資訊的方式。

以上3種「平民理論」告訴我們,普通人會從自己的日常媒介體驗中去理解新聞對自己的重要性。其中,頭兩種「理論」跟兩個當今在全球佔據主導地位的網絡平台有關。由此可見,網絡平台對新聞使用的影響,部分在於平台使人們對自己跟新聞資訊的距離和關係有新的想法,而這些想法會影響人們的行為。

另外,我們也看到資訊氾濫之所以對人們的新聞使用行為有影響,不止是因為人們處理不了數量太多而且質素參差的資訊,同時也是因為資訊無處不在,使人們同時擁有一種正面感覺,覺得自己既然已被資訊包圍,毋須時刻主動。

新聞不一定愈多愈好

資訊氾濫始終是當下新聞傳播要面對的大問題。傳統上,新聞機構的工作,有一個主要成分是要進行「資料簡化」(data reduction),將非常複雜的事物轉化為普通人能在合理時間內了解的內容,以及篩選海量的內容而給予受眾較為精華的部分。但很多媒體在網上運作時強調即時性和不停更新,同時網絡沒有空間限制,這使媒體不斷生產大量水準參差的內容,使資訊一方面看似唾手可得,但另一方面又難以消化。在今天的資訊環境中,新聞真的不一定愈多愈好。

註:Benjamin Toff and Rasmus Kleis Nielsen(2018). ” ‘I just Google it’: Folk Theories of Distributed Discovery.”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doi.org/10.1093/joc/jqy009)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

原文載於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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